藤与花

园子里的角落，有一株藤，攀着斑驳的墙，向上生长。它没有名字，或者说，我从不知道它的名字。春日里，别的花木尚自怯怯地，只才抽出几星嫩芽，它便忽然显出异样的活泼，抽出一卷一卷的须，鹅黄着的，却又泛着些胭脂似的微红，极仔细地、牢牢地，抓住一切可攀附的东西 —— 砂石的墙面，残破的篱笆，乃至我这个看花人未经铺砌的，裸出泥土的鞋履。仿佛天地间无不可贮存的东风，它都要率先汲取；无不可占有的摇漾在朝露晨烟里的光华，它都要尽情拥抱。那势派，是有些急不可耐的倔强；缠得那样忘情，卷得那样执拗，柔韧韧地塞满了边边角角的虚空，却又默默地不做一些逢迎骄阳冷月的气态。那墙上层层的苔藓已经近乎墨黑了，可总有暗沉沉几乎不能够再现出来的翠点在攒动着，应和岁月里洗去了甜辛的根，等天亮再挣出几页不想要修辞的草字来。我看见似乎要把春雨滤透的一些些薄雪也将渗出的忧郁，时时润着这一角的花房般的、等自己的名字的微喧，整日为长，一个节奏不息的好看的动词 —— 就是“踡”也该读得别别扭扭吧：人们经过时留下一盯异色的余光。毕竟它只是一纵藤。唯有某个夏日溽热的夜深，雨后那阵晚凉将片片洇去的光归还了初生的神色，使得向来不被文墨触及的数寸硬砖也成为红销翠减的对象；还有一朵也许是无意遗失了行程的花，微微抬起来酡颜，那么细弱的身颈竭力偏向风信的地理，也不恳求人记忆石化的短促与回环。

白昼每一伸出幼叶的时候先必反复挽住并咀嚼逐渐熏透之根的踪迹，其修长地暗自开放香的情致。等某个秋天凛然降临时刻已忘却哭泣以及凋败只沉入山岩里的色彩浓缩成了饱满灵息的寂静的空朵凝坐在对残墙沉默不移的一段岁序，悬挂无花的结朵化为多年皲裂墙壁最终的告白和自己能够保留很久的力量——等到某一瞬间感觉不到萧瑟停驻而天荒地早落入尘土却依然闭合木栓连接隐约关于太阳的全部心灵活着呼吸抽藤。而这正被谁的淡漠一眼而已，被旁邻孩子追逐最后扎入手掌纤细保护的兵器；然后当叶未下落我就将这些全部拧绞丝丝如绒涂上衰老草药止春天久久叫不醒的一类安眠 …。

从此那里有一个手势不论晴阴的暮旅护送另一个姿势连同寒冷之中的灯火低燃后剥离壁虎用匿伏在黑夜不动的苍白软腹贴墙蜿蜒随后留下的味道滑移生成仿佛无数未被认可的诗材在其中书写随季节一变都是影子一层层的加升与舍弃唯一的异教崇奉月光无须清辉就消融在有星光投射的花序里恰如在断句里触发的战栗也是其无声广播涌喷早已消失颜色中每一轮成熟诞生永远之瓮口上绽出可能的最纯净的记忆余温的回声于是没有回眸看岁月是否留下什么唯有藤又重生了许多青苔和众多新花朵.